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与公司法人格否认适用之探析

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与公司法人格否认适用之探析缩略图

公司是具有法人资格的组织。法人是指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责任的组织。公司是一个由若干自然人(通称为股东)组成的一个有机整体,可以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享有民事权利,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公司具有独立的人格,在法律上与其组成分子股东是相互分离的,各自成为独立的法律主体。法人制度是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是保护社会利益和个人利益的客观要求。但如果法人的设立是为了不法目的,也就是有违社会公平正义的价值取向,国家当然有权强制剥夺法人的人格,以此从根本上否认法人的存在。现实生活中,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就属此类情况。公司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后,其独立法律人格也就被全面的、永久性的否认。从而引起法律上的后果是自营业执照被吊销之日起,公司的独立人格便不复存在,它就不得再以公司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

  吊销营业执照,是国家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法规对违法的企业法人作出的一种具体行政处罚。根据我国现行法的规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当国家和集体的社会利益受到损害时,可以通过行政手段(罚款)和刑事手段(追究有关责任人的刑事责任)来制衡;但当该公司的债权人的民事利益遭到恶意破坏时,如何获得救济,在我国法律上并无明确规定,这不能不说是我国立法上的一个盲点。在实践中,理论界和实务界一致认为,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公司独立人格便不复存在,其原有的债权债务关系也就因公司主体资格的消亡而消灭,据此,法院已受理的此类案件纠纷应驳回公司债权人的诉讼请求或终结诉讼,尚未受理的,就不予受理。

  以上作法也是公司有限责任制度的本质要求,因而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因为,根据公司法理论,公司制度中的有限责任原则,是指公司股东的有限责任,而非公司本身的有限责任。在民法上,民事主体以承担无限责任为原则,以承担有限责任为例外。既然公司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就意味着它应对自己的行为独立承担责任,而不应由公司股东对债权人承担责任,债权人通常只能向公司主张债权,而不能径直要求股东对公司的行为承担责任。股东有限责任制度的确立在客观上有利于调动投资者的投资积极性,扩大经济规模,降低经营成本,从而推动整个社会经济的良性发展;但另一方面,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却将股东的投资风险通过公司转嫁给债权人,实际上会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对债权人显然是失之公平的。客观现实中,公司假吊销、真逃债的现象时有发生。它们大量举债后,在无力偿还的情况下,故意采取不参加年检或者连续停业的办法,迫使国家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其营业执照,从而达到逃避债务的目的,然而,在营业执照被吊销后,股东则又异地重新登记公司重新经营。由于我国法律法规未对公司吊销营业执照后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给予明确规定,因而 ,可以说,吊销营业执照已成为公司股东合法逃避债务的有效方式。这种现象的普遍存在,不仅使债权人的利益得不到有效保护,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社会经济秩序,损害了社会经济利益。因此,实践中,我们需要构建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以切实“揭开公司的面纱”,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一、我国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的现状

  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是美国法院在审理公司纠纷案件中首创的判例法原则,在英美法中称为“揭开公司的面纱”,在大陆法中称为“直索责任”或“透视理论”。其基本含义是:在特定情况下,当适用法人独立人格和有限责任会带来不公正时,法律不考虑公司的特性而否认公司的独立人格,并在此基础上重新配置权利义务关系,责令公司股东直接承担公司的义务和责任。该制度设立的直接目的在于科以不正当利用公司独立人格之股东对公司债权人负担清偿之责,从而充分有效维护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和社会的公平正义。

  事实上,“有限责任制度”注意保护了股东的利益,却忽视了对债权人利益的重视。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本质上不是向传统的法人格制度和有限责任制度挑战,而是对公司法人格本质的内涵的严格遵守,否认公司法人格独立主要目的在于防范和制衡股东利用公司人格独立逃避应承担的法律与契约义务,保护债权人及其他个人、集体和社会的利益。同时对滥用公司独立人格进行活动的行为也可以起到遏制作用。

  我国公司立法及相关法规虽未明确规定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但《民法通则》中的公平正义、诚实信用原则却是确立该制度的基本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诉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0条“企业法人分立的,因分立前的民事活动发生的纠纷,以分立后的企业为共同诉讼人”的规定,实际上是公司法人格否认的一种体现。另外,最高人民法院法复(1994)4号文件《关于企业开办的其他企业被撤消或歇业后民事责任承担问题的批复》第一条第三项规定:“企业开办的其他企业虽领取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但实际没有投入自有资金,或者投入自有资金达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管理登记条例实施细则》第十五条第七项或其他有关法规规定的数额,或者不具备企业法人其他条件的,应当认定其不具备企业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开办该企业的法人承担。”该批复确立了否认公司法人格而由投资者(股东)直接承担民事责任,一般被认为确立了我国公司法人否认制度的法律依据。

  二、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适用法人格否认制度的条件

  1、公司须具有独立人格。

  讨论公司法人格否认的前提是该公司是已经经过注册登记,取得了独立的法律人格。公司法人格否认的对象只能是具有独立人格的公司,因为只有这样的公司,股东才能享有公司法人格独立——有限责任制的权利,其人格才有被滥用的可能,这样才有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的必要。至于该公司人格之取得是否是合法有效的,笔者认为,不应当作严格要求。

  2、股东乱用对公司的控制权,并在客观上损害了债权人或社会的公共利益。

  现实生活中,股东乱用对公司的控制权的情形相当多,主要表现在:一是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致使双方帐目不清,于是不法行为人藉此隐匿财产、非法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甚至侵吞公司财产以达到“中饱私囊”之目的;二是人格混同。股东以此大肆干预企业法人活动,使企业法人失去独立意志,事实上成为股东利益的代理人;三是以公司名义从事不法行为。股东以公司名义骗取国家各种政策的优惠和债权人的信任,从而大量举债,但当债权人追债时,便以公司的行为为由,将债务推给公司了事;四是不正当操纵。开办单位、行政主管部门或母公司利用其优势地位,随意干预下属公司的经营活动,使其在实质上丧失了独立法律人格。

  3、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权人的债务。

  如果公司财产能够充分地清偿债权人的债务,就没有必要否认公司法人格而直索股东的责任了。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由于股东的操纵,使得公司的财产无法有效地清偿债权人的债务,为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和社会经济秩序,才有必要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

  4、现行法难以实现股东滥用公司法人格对债权人造成的损害进行救济。

如果适用相关的法律法规能够救济公司人格被滥用给债权人造成的损害,就没有必要再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因为,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作为一种判例规则,其功能应限于弥补现行法律救济手段的不足,而不是排除现行法律救济措施的效用。

  三、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之适用在司法实践中的处理

  1、诉讼主体问题

  在司法实践中,对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诉讼主体的确定主要存在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公司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从而丧失了民事经营活动的行为能力,最终导致公司法人消灭,但公司法人营业执照被吊销,并不等于公司法人立即消灭,公司法人仅仅是停止清算范围外的一切活动。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40条、第46条和《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20条、第33条的规定,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应当由企业上级主管部门或者由企业自行组织清算组依法进行清算,清算程序结束并办理了工商注销登记后,企业法人才归于消灭。因此,企业法人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至其清算程序结束被工商注销前,该企业法人仍应视为存续,其仍可以自己名义或清算组名义从事清算范围内的活动进行起诉、应诉。

  另一种意见认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36条“法人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从法人成立时产生,到法人终止时消灭”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企业登记管理若干问题的执行意见》(下简称《执行意见》)第10条“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其法人资格或经营资格终止”的规定,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乃是公司独立人格被全面永久的剥夺,公司自此消灭。法人资格在吊销营业执照的同时已终止,而法人终止则意味着其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已消灭,不能也不应再以适格的诉讼主体参与诉讼。因此,只能由其以清算组的名义参与诉讼或以股东为被告承担清算责任。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李国光于2001年11月13日在《当前民商事审判工作应当注意的主要问题》中阐明:“对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情况下的处理,鉴于确定诉讼主体的目的主要在于明确民事诉讼权利义务的承担者,故而在法律原则范围内应当尽量避免司法行为与行政行为之间不必要的冲突。……由于将企业因歇业、被撤销或被吊销营业执照情形中的清算主体确定为诉讼主体,因此对于不同性质的企业如何确定其清算主体就成为诉讼程序的关键。……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主体是其全体股东。”由此更进一步明确了为避免与《执行意见》冲突而将清算主体(股东)确定为诉讼主体。

  审判实践中,常见有以下四种情形:⑴、凡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自行组织清算,债权人以企业清算组为被告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定;⑵、凡由上级主管部门或开办单位负责清算的 ,债权人以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和其上级主管部门或开办单位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定;⑶、凡被吊销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能组织清算组而不组织的,或者因企业法人组成人员下落不明,无法通知其参加诉讼的,债权人单独以该企业法人或者其上级主管部门或开办单位作为被告而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定;⑷、按照法律规定,对于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在有关主管机关应当组织而没有组织清算组的情况下,债权人可以向主管机关要求组织清算组,如果公司和主管部门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人民法院应当受理申请,并及时指定清算组进行清算。

  2、责任承担问题

  在论证了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法人格否认之适用条件及诉讼主体后,根据我国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以下简称《管理条例》)中所规定之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形对适用公司法人格否认的类型加以分析:

  (1)因注册资金不实被吊销营业执照。《管理条例》第58条规定,办理公司登记时虚报注册资本,取得公司登记,情节严重的,撤销公司登记,吊销营业执照。公司被撤销登记,则表明公司自始不存在,公司之债权人自然可要求股东承担注册资本不实的责任,股东在其应出资而未出资的额度内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2)根据《管理条例》第59条规定,因提交虚假证明文件或者采取其他欺诈手段取得公司登记且情节严重的,撤销公司登记,吊销营业执照。这种情况下,股东同样在应出资而未出资的额度内承担清偿责任。

  (3)根据《管理条例》第62条规定,公司成立后无正当理由超过六个月未开业或者开业后自行停业连续六个月以上而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应视具体情况而定。对于前一种情形,公司成立后未开业,则表明其未从事商业活动,自然无债权债务关系的发生;对于后一种情形,营业执照吊销后,如果股东未对公司进行清算,自行停止前公司所欠债务,如债权人诉至法院,则应判令股东承担清算责任。

  (4)因公司破产、解散、清算结束后不申请办理注销登记而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对此种情况,由于公司已对债权债务进行了处理,因此不存在股东规避法律和逃避合同义务的问题。如果公司解散后股东未对其清算而私分公司财产,则债权人有权要求股东清偿。

  (5)不按规定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实践中,公司不参加年检,大多表现为故意行为,有的是因为从事违法行为或公司欠缺有效继续存在的法定条件;有的是因负债较多,故意不参加年检,坐等营业执照被吊销,从而逃避债务。在此情形下,公司的债权人可要求股东承担清算责任,对于以逃避债务为目的而不年检的,应注意其有无私分公司财产等情况,如果存在则债权人可就因此产生的损失要求股东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6)根据《管理条例》第69条规定,因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而被吊销营业执照的。若是伪造、涂改营业执照的,则表明营业执照为假,其法人资格根本不存在,债权人可直接向“股东”求偿;若是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的,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的公司而言,其行为并未侵犯公司的债权人利益,应要求股东对公司进行清算并以此来清偿债务。

综上所述,责任承担问题不外乎两种:一种是一定限度内的清偿责任,另一种是完全清算责任。对于前者,如果拒绝清偿可依法强制执行其财产;对于后者,如果在限定的期限内不尽清算责任,造成企业财产毁损、灭失、贬值,甚至私分企业财产,致使债权人的债权受到实际损失的,应对债权人因此产生的损失由相应的股东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四、我国公司立法有待进一步完善

  1、建立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

  公司有限责任制度中“股东仅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已成为一个世界性的普遍原则,然而该原则却被一些商人滥用,公司一旦亏损或破产,商人们以“有限责任”为保护伞而逃避责任和债务,使债权人蒙受巨大损失。鉴于此,我们认为,公司法不仅应确立有限责任制度,同时也应对其适用条件及除外情形作出规定,把公司法人格否认制度作为有限责任原则的补充原则,使股东利益、公司利益和债权人利益趋于平衡。也即,为保护债权利益,应依据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揭开公司面纱”而直索投资者(股东)的民事责任。因为,公司的独立法人人格就像一层面纱将公司与股东的责任分开,即使公司财产未能全部偿还公司的所有债务,公司股东也免遭公司债权人的追索。但是,如果股东利用公司的独立法人人格来从事各种规避法律和违法的行为,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时,为了保护债权人的利益,维护稳定的市场经济秩序,法律应直接追究公司股东的责任。因此,确立“揭开公司面纱”理论,强化公司发起人(股东)的责任,对于我国适应并融入WTO的经济环境乃至将来把我国建设为诚信社会具有积极现实意义。

  2、改进公司登记管理制度

  公司的营业执照是工商部门签发的公司注册登记的法定证书,公司自成立时起取得法人资格,而公司的成立则以取得营业执照为其标志。因此,在实践中公司营业执照是公司合法存在的身份证明,是诉讼活动中证明其主体资格和当事人身份的主要证据。而吊销公司营业执照的法律后果是企业的营业资格被取消还是连同其法人资格一并取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企业登记管理若干问题的执行意见》第十条“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其法人资格或营业资格终止”的规定,则意味着其法人资格也被取消,但这恰恰被某些商人为逃避债务所利用,是造成财产尚存、公司不在、诉讼受阻的根本原因。因而,建议对《执行意见》的有关规定予以适当修改,即规定吊销营业执照只是取消企业的营业资格,其法人资格依然存在,只有在企业注销之后,其法人资格才丧失,司法机关不再因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而否认其诉讼主体的资格,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仍可作为合格的原告或被告。

  3、建立注册资金担保制度

  由于公司是以其财产为限对外承担责任,为保护公司交易对方的合法利益,公司资本的虚实、多寡就显得格外重要。虽然我国《公司法》中没有规定注册资金担保制度,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7条规定:“保证人对债务人的注册资金提供保证的,债务人的实际投资与注册资金不符,或者抽逃转移资金的,保证人在注册资金不足或者抽逃资金转移注册资金的范围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据此,确立注册资金担保制度是有法律依据的。所以,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认真审查,严格登记的同时,应当建立注册资本担保制度,以此不仅可以有效地防止和减少公司滥设行为,从源头上防止滥用公司人格的情形,同时也可以通过追究担保人的担保责任来达到保护债权人利益的目的。

  4、确立债权侵权行为理论

  实践中,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股东往往不主动清算。即使债权人起诉,法院判令股东在一定时间内对公司财产进行清算,但由于这类公司经营不规范、财务不完整、股东法制观念淡薄、避债意识强,也使得清算不能顺利进行,案件无法有效执行。为此,笔者认为,在我国公司立法中有必要确立债权侵权行为理论,即债的关系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股东)故意实施妨害债权实现,使债权人因此遭受财产利益损害,应当承担损害赔偿等民事责任。同时,还应对公司股东既不组织清算,又不提供完整财务帐册,致使法院强制清算不能时,设立一个除斥期间,由法院公告,限公司股东在公告期间内(一般可定为三个月)对公司财产进行清算,或提交公司完整的财务帐册供法院强制清算,逾期不清算或不能提交而法院依职权又不能取得完整财务帐册的,致使强制清算不能的,认定股东对债权人构成侵权,适用侵害债权的侵权行为理论,由股东在公司注册资金范围内对公司债权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参考资料:

1、《公司法人格否认法理研究》,朱慈蕴著,法律出版社1999年出版;

2、《公司的有限责任制度的若干问题(下)》,王利明著,载于《政法论坛》1994年第三期;

3、《论公司人格否认制度的理论基础及适用条件》,郭富青著,载于《中央政法干部管理学院学报》;

4、《确立与完善我国的法人格否认制度》,余玮著,《宁波经济》2000年增刊;

5、《营业执照被吊销后几个法律问题的探讨》,王建宏著,发表于《审判研究》。

(作者单位:湖北省宜城市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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