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法系先例制度的破与立——从“德国公司诉英国商行案”看英美先例拘束力的相对性

英美法系先例制度的破与立——从“德国公司诉英国商行案”看英美先例拘束力的相对性缩略图

19世纪晚期,英国上议院曾就“哈瓦那联合铁路公司”一案作过一项重要判决,其要旨是:英国法院只能作出用英国货币(英镑)进行支付的判决。该判决构成了一项确定的、有拘束力的先例,以后遇到类似的案件,法院便要作出相同的判决,而此判例则被称为哈瓦那先例。然而,到了1973年,在审理一件英、德公司合同纠纷案件时,英国著名的大法官丹宁却故意“规避”了该先例,作出了相反的判定——即英国法院可以判决民事诉讼的败诉方以某一种外国货币向对方支付款项。

  1971年,德国的一家公司向英国的一家商行提供商品,并在合同中约定结算币种为德国马克。两年后,德国公司因英国商行违约而向英国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诉讼中,德国公司根据合同约定,要求判决英国商行用马克支付货款,但英国的初审法官拒绝了这一请求。这对德国公司来说无疑是一项重大损失,因为当时英镑正在贬值。德国公司向英国上诉法院提出上诉。根据哈瓦那先例,上诉法院应当驳回德国公司的上诉。但由于本案到了睿智的丹宁法官手中,原告终于有了绝处逢生的希望。丹宁法官假装不知道哈瓦那判例,作出了用马克支付的判决。事后,丹宁法官坦陈自己犯了韦尔伯福勋爵后来所说的那种弯曲法律程序的“罪过”,但却坚持认为自己的这项判决是正确的。他说:“在其他一些国家没有这样的法律。……为什么在英国就只能作出用英镑而不能用其他货币支付的判决呢?我想,这是由于我们认为英镑是有信誉的。过去,英镑是最稳定的一种货币,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货币能与它相比。但是,现在不同了,英镑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它像风标一样摇摆不定。这一变化使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我们的这条法规。我自问:我们为什么说英国法庭只能用英镑判决呢?瑞德勋爵认为这主要是程序上的问题,我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是从我们过去用英镑作出判决的形式引起的。从遥远的年代起,普通法法院就曾用这句话作判决,即:本庭判决被告用英镑偿付原告英镑多少多少。由于有这样一个判决,原告就可以立即申请一个执行令,要求偿还英镑多少多少。倘若不是用英镑,那么,行政司法长官就无法执行。因此,问题的实质在于应该用英镑作出偿付的判决,否则就无法实施判决。……考虑到这些理由已不复存在,我们可以自由地废除这条法规”。

  点评:一般来说,英国的任何法院都不能完全忽视上级法院或同级法院先前就相同或类似的法律问题所作出的判决。司法先例一经确立就具有相当的权威性,不得任意推翻,这就是著名的遵循先例原则。

  确定的先例分别具有纵向法律拘束力和横向法律拘束力。前者是指上级法院的先例具有拘束力,各个低级别法院都要受较高等级法院先例的强制拘束,这种纵向拘束力产生的基础是法院的等级结构系统。丹宁法官在本文所涉案件中“违背”的正是这种纵向型先例;后者是指本法院或本级法院对其前任法院的判决出于礼让而尊重,承认其具有拘束力。该横向拘束力的效力基础不是法院等级机构,而是“法官之间的相互礼让”。

  英美民事诉讼的各个先例虽然具有较强的法律拘束力,但这种拘束力却不是绝对而只是相对的:第一,在法观念上,英美法系强调的是从具体到具体、“以万变应万变”、“一万把钥匙开一万把锁”的经验性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和法观念所推崇的不是那种只会机械死板地适用成文法或先例断案的“自动售货机”式的法官,而是能以自己独到的方式解决新颖纠纷的创造型法官。因此,在英国,那种一味忠于先例的法官并非最优秀的法官,只有那些能真正领悟美国大法官卡多佐所说的“司法过程的最高境界并不是发现法律,而是创造法律”的法官,才能成为司法界的精英;第二,先例中总结出来的司法原则具有广泛的适用性,但它们毕竟同特定的社会历史阶段、特定的社会环境相联系。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前进,某些判例的适用就有可能导致具体案件裁判的不公甚至荒谬,需要将其“剔除”或“遗忘”。英国近代著名法学家布莱克斯通(BLACKSTON)所说的“法律的原则是:先例和规则必须遵循,除非明显荒谬和不公”就是这个道理;第三,大陆法系,特别是英美法系,没有也不可能实行严格的规则裁判主义,而是必须在成文法典、制定法、习惯法和先例之外为法官保留或多或少的自由裁量空间,以便于解决一些法律所不囿的特殊、例外事件。英美法系的法官则正是运用这一较为广阔的中间地带来想办法“规避”有关先例的拘束力的。

  在本案审理中,丹宁法官以英镑在世界货币体系中的地位变化为理由,将哈瓦那先例关于英国法院适用货币种类的僵硬规定“解释”为一种纯诉讼程序上的问题,并指出:如果对纯程序性先例的适用将导致案件的实体裁判不公的话,则法官有权不适用这一先例。丹宁对哈瓦那先例的“破”和对本案新判例的“立”,一方面体现了英美优秀法官独特的司法创造性和对旧有先例高超的“规避”技巧;另一方面,也表明先例不是僵死不变、抱残守缺的,而是在不断变化、发展、“与时俱进”的。

  诚如卡多佐所说:“(英美)法官要决定选择什么方法;法官掂量相互竞争的两种方法的主张,为它们的权利设定边界,对它们加以平衡、和缓和协调。在我们的时代,只有很少的规则非常确定,……如果它们不起作用了,它们就不健全了;如果它们不健全了,就一定不会再自我繁殖。有时它们被切除了,并被彻底根除了。有时,它们被保留下来,像幽灵那样继续活着,但已经绝育,被阉割了,没有可能造成危害了”。

  总之,判例法中的先例是在不变的表面下逐渐发生变化的,没有不变的先例,先例的稳定性和拘束力是相对而非绝对的。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讲师、诉讼法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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